在房間裡絮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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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絮語】:此處有水則靈

對喜歡跑步的人們而言,在公園跑步雖然少了沿著馬路跑步時的那種遠距離的舒服快意,但島國公園的好花好草、新鮮空氣、綠葉藍天的絕佳風景,讓跑步有了賞心悅目的情趣。 所以我不喜歡在跑步機上跑步,感覺像被關在籠子裡的倉鼠。跑步是吐故納新的身心運動,不應像是必須完成的無趣使命。 公園內若有池水,便更增添逸趣。例如加冷河濱公園的風光清新,步道又長,無論跑步或是騎腳車都太適合。若有腳力,一路沿著河水散步,便可細細體會水天一色的景緻;夜晚行走,則可以體驗湖水與城市燈色的相映成趣,也是樂事。 也例如裕廊湖花園空間遼闊,園內有戲水區、裝置藝術、河濱步道等,每走一處,風景自有變化,閒閒散步可以花上好幾個小時,於是也可以經歷天色變化。黃昏時段前來遊蕩,觀賞夕陽,甚好。把小孩拎去那裡消耗體力精力,則最是合適。 兀兰海濱公園是欣賞海景的好去處,無論是在沿海栈道緩緩而行,或是坐著欣賞海景,遙望對岸的鄰國風貌,都是極富魅力的活動。朋友曾選擇在那裡求婚,由此可想像他們的性格喜好;由此亦可以揣測出在栈道上跑步騎腳車的人流量應該不太多,那裡適合喜歡清靜的人們。 三巴旺公園的海景風光也很有魅力。規劃一下散步或跑步的行程,無論從哪裏開始,都應該以海灘作為終點站,讓剩餘的壓力都在海風中消失無蹤。曾經的甘榜瓦哈山(Kampong Wak Hassan)就在那裡,當年的村民們以海為家,天天有日落觀賞,與大自然共生共存,活得逍遙無憂。 島國公園的遊法之一,是去細細觀看那些最不起眼的地方。耐心地觀望池面,忽然看見彈出水面的魚,就不枉此行了。又或是那些靈動活潑的松鼠、羽毛鮮豔的鳥兒、速速穿過人行道的四腳蛇等,都需要一定的耐心和好奇心,才能捕捉到不易見到的野生動態。 公園風景雖然美麗,修飾痕跡卻總是太重,少了熱帶地域獨有的天然氛圍。然一下雨,公園卻瞬間呈現另一番樸實風貌,讓人驚艷。公園,最適合賞雨。 我最希望能在半夜的公園裡欣賞雨景,觀賞樹影在風雨的姿態,呼吸雨中花草的清新滋味。或許哪一天可以主辦一場“夜來聽雨聲”的夜間公園之旅,參與者散落在公園各處,有時你會見到同行的參與者,但彼此就只是點頭示意,全程不交談,日出後各自回家。 也可帶酒,在滂沱大雨中豪飲高歌,和遠處的參與者們遙遙呼應,盡情盡興,如此奇特怪異的夜間聽雨會。 當然前提是先查看天氣預報,避免白跑一趟。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16/07/2021

【在地遊】:走訪兩大藝術中心:體驗藝術家的日常

有一說法:從行人走路的方式,便可分辨誰是遊客,誰是當地人。時時望著上方四周的,必然是遊客;時時直視前方,或低頭走路的人,必然是居民。 有了這份意識,我都選擇在行走時四目張望,只為了無論身在何處,都能尋獲旅遊的感受。 轉換視角,熟悉的風景便有了值得一遍又一遍漫遊的理由。島國的藝術工作者們正是常以新視角進行創意工作的人們,於是走訪藝術中心,到藝術工作者們常常遊蕩的地方去,想像這群人們的日常生活,循著他們的腳步體驗島國風情,也可以感染在地旅行的另一番滋味。 阿里哇藝術中心:穿梭時光之旅 遊訪阿里哇街,必然會注意到藝術中心側牆的那一幅高高大大的壁畫。阿里哇藝術中心不算太大,三層樓的建築物,花上十五分鐘就可以走完。在沒有藝術演出的日子裡,整座建築物透著一股靜謐和安詳。 這裡的好風景,只屬於在中心內創作的藝術工作者們吧,例如某條走廊的一排美麗花草、例如透過玻璃窗倒映在地上的午後日光、 例如藝術工作者們在走廊相遇噓寒問暖的身影、例如在工作時聽見蘇丹回教堂傳來的誦經聲……  作為遊客,卻未必需要進入中心遊覽,只因阿里哇街,乃至整個甘榜格南,處處都有獨特迷人的景色,並且好一些都在看似不起眼的地方,如小巷、如天台、如牆角。 阿里哇藝術中心的前身是學校,如今外牆上仍保留著刻上的“崇正學校”以及“崇本女校”字樣。當年崇本女校和崇正學校比鄰,崇正學校(最初的命名是養正學堂)的發起人之一便是陈楚楠先生。兩間學校共用的禮堂由胡文虎先生於1938年捐贈,學校的經營也依賴順天宮的香油錢捐贈,一方水土養了一方人,如今在藝術中心外徘徊,懷想當年莘莘學子在窗前學習的樣子,更添一番滋味。 穿遊街巷之旅 在建築外徘徊的方法,首先是繞到中心左側的大牆下欣賞“爱涂鸦的泼猴”(ANTZ)的大型壁畫作品。中心後面也有壁畫可看,要是機緣巧合,你或許可以看到某個畫家拿著噴漆作畫的身姿。在高高的壁畫下,自己彷彿也成了畫的一部份,更必須拍照打卡,否則便對不起畫作了。尤其是塗鴉創作,與歷史悠久的阿里哇街相比,短促如朝露,下次再來也許便見不著。 沿著阿里哇街行走,要注意小巷風光,便會撞見島國難得一見的街邊理髮師。簡樸的小攤位、用防水布搭起來的屋簷、散發著古早味的理髮椅、潔白且一塵不染的明鏡,讓人踏入時光隧道。乾淨而整潔的尋常巷陌凝固了一個時代,委實不可思議。 藝術中心對面是蘇丹門(打鐵街),那一塊小小的地方有一處“Sultan Arts Village”(蘇丹藝術村),裡頭有好幾間藝術工作室。信步走入,也有壁畫可看可拍,工作室外擺放著的藝術作品都是手把手製作出來的,手工精緻,毫不含糊。 附近便是馬來傳統文化館,在1820年,那可是馬來蘇丹的王宮。本地劇團戲劇盒曾在文化館上演《水.土:二部曲》,講述二百餘年前馬來原住民與实里达人原住民,在英國殖民者上岸之後所面臨的困境。撫今追昔,遙想當年的政治紛爭、風流人物;而如今的文化館、藝術村,處處透著古樸平靜的氣氛,叫人感慨。 附近綠草地上還有個鞦韆,大得能夠讓兩、三人站在上面盪。據說幾十年前這裡附近也有鞦韆,孩子們會在上學途中盪鞦韆。時光總是以不同的形式循環往復。 穿行人群之旅 甘榜格南最好逛的街當然是哈芝巷。那裡有更多壁畫,每間店屋的門面也各有特色;到了夜晚,籠罩在燈光下的哈芝巷更是讓人如入夢境。再加上各種音樂在巷內蕩漾,有時又可見到兩三人在街上傾情演奏,或是忘情跳舞,讓人輕易就願意流連幾個小時。到訪哈芝巷的人們往往散發獨特氣質,他們的穿著看似隨性,卻在隨意中顯露個性。 於是哈芝巷最好“觀人”(people-watch),總能夠看出行人們的性格、年齡、價值觀、甚至想法。有一種旅遊,便是在他人身上發現自己。這亦是旅遊最吸引人之處,叫人不由自主無法自拔地渴望啟程,上路。 從阿里哇藝術中心啟程,一路探索,聽著偶爾傳來的家禽啼聲;看著懶洋洋的貓、不急不躁的行人、悠悠創作的藝術工作者們…… 甘榜格南是時光的代名詞,想必十年後,這裡又會一樣,又會不一樣。 月眠藝術中心:先體驗沿途好風光 到月眠藝術中心去,更应该徒步前行,增添觀賞風景之樂。 從蒙巴登地鐵站出來,便是昔日的達哥打組屋所在。如今組屋拆盡,只有一處小公園依然寧靜安詳。公園小得沒什麼好聽名字,就叫做“蒙巴登路開放空間”(Mountbatten Road / Old Airport Road Open Space),直接了當,樸實無華,也是讓路人憩息,讓鴿子在草地上攤開翅膀曬太陽的好地方。穿過小公園,看到在草叢間飛舞的蝴蝶,心裡自然而然就恬靜起來。 再往前行走,你就會邂逅長長的芽笼河,也許你也會見到在河岸垂釣的人們。月眠中心已經近在咫尺,你放眼望去,只見河水延綿,自有一番魅力,於是你可以選擇轉個彎,循著公園連道,沿著河水行走,好好欣賞日光下(或月光下)河面的波光粼粼,或是偶爾浮出水面探頭探腦的烏龜。 月眠中心座落在這樣好花好草、好水好空氣的地方,難怪有一番靈氣…… 但說不定是月眠中心的藝術氣息不經意地溢出,感染了周邊景物,於是叫人難忘。 要是不想沿著河水走,你也可順著窄窄的道路走到月眠中心的前門,一邊沿著月眠中心的外牆前行,一邊任心猜度迎面而來的路人們是舞者、還是畫家、還是雕刻家? 不期而遇的藝術品 月眠中心裡頭有藝術工作室、表演場地,藝術工作者們也為公眾舉辦各種各樣的活動,包括藝術表演、親子活動、藝術工作坊、藝術課程等等。月眠藝術中心內有各棟建築物,以英文字母個別命名。J座和M座之間的一處 The Good Garden 是一處種植空間,是親子互動的好去處,看藝術工作者們如何創意改造物件,運用巧思巧手滋養綠意生態:用轉頭堆積圍繞成種植的小園區;把小推車改造成蠕虫堆肥的方便空間…… 保育的其中一項重要理念是物盡其用,讓藝術工作者們為保育發揮創意絕對是人盡其用。 穿過停車場,再穿過E座、D座,繼續行走至B座,一路可以發現坐落在中心內各個角落的藝術雕刻品。這些作品分散各處,總是讓你有一種“為什麼這麼擺放,是有特別的意義嗎”的有趣疑慮。 例如你在D座外發現幾個大型的八哥雕塑,旁邊有幾隻小八哥蹦跳覓食,讓你分不清是藝術模仿生活,還是大自然賦予藝術生命力。例如你發現一個製作精美的雕刻品,竟然和隨意堆積的椅子擺放在一起,讓你另眼相看,把椅子也看作藝術品了。 你或許轉個彎,結果在不起眼的角落裏發現精美的雕刻,和塑料袋啦梯子啦油桶啦擺放在一起,偏偏卻又彰顯出和諧的美感,讓你嘖嘖稱奇。爬上B座最高處,幾個推車並排在一起,竟然和一旁柱子的顏色、樓梯欄杆的線條,相互襯托出和諧感。在樓梯底下,你看見了停泊的腳踏車,分明久沒人用,分明是隨手停靠,但你偏偏覺得那腳踏車怎麼會傾斜得如此動人,如此有美感? 你的眼睛便是畫框 這裡的藝術工作者們並沒有把“藝術”和“生活”區分開來,你漸漸覺得整座月眠中心就是一個極大的藝術作品。漸漸地你也會被影響:你會欣賞牆上的壁畫,也會欣賞傾瀉在牆上的陽光;你會欣賞雕刻作品,也會欣賞堆積在排練室外的一排水桶所呈現出的形狀。 M座裡有舞蹈排練室,有黑箱劇場,在走廊外便是一塊大草地,適合小孩在那裡奔跑縱跳,更是觀賞日落的最佳處。你可儘管席地而坐,看著被夕陽染紅的天色與翠綠草地與外面的行人天橋與馬路邊川流不息的車輛相映成一片絕佳風景。 在新加坡欣賞夕陽的地方很多,但在月眠藝術中心這樣的所在,夕陽也顯得不太一樣,只因為你也培養出在日常事物中發現“藝術”的趣味。 而正是這份類似童心的賞玩能力,讓一代一代的藝術工作者們對藝術樂此不疲,令之廢寢忘食,令之渾然忘我。 你走出月眠中心,也不自覺地把月眠中心的一部份帶出來了,看見組屋建築的線條如何重疊成有趣的圖案,看見路旁的欄幹在街燈下倒映出幽幽的感受。你於是發現這趟月眠中心之旅只有開始,沒有結束,也無法結束呢。 到月眠中心一遊,不為其他,便是為了培養這份讓生活充滿趣味的眼光。 ——刊登於 聯合早報…

【房間絮語】:比顯示的要近

步行到海灘,一道長長的深綠色圍牆擋住了沙灘,牆上掛著”危險”告示牌,旁邊有個小牌子寫著:“基於維護工程,海灘暫時關閉”” 海灘畢竟不同於商場和機器,竟然會和“關閉”這樣的詞彙連繫在一起,有點超現實。但人類總是無法自重,輕易踐踏大自然,定時“關閉”海灘,讓大自然有喘息的空間,真的很好。 沿著圍牆前行,到了釣魚碼頭,慶幸看得見圍牆後的海灘,在碼頭下延綿延伸至看不見的盡頭。望向大海,對岸便是鄰國,看來那麼近,彷彿只要潛入水中奮力一游就可以抵達,就可以去體驗鄰國人們的生活方式,聽一些我又熟悉又陌生的語言。 腳下的土地“潛入”海底,成了海床,一路延綿,在遠處堆積起來露出海面,成了鄰國的彼岸…… 我們看不見海床,才會把一塊土地看成兩處地方吧。思潮隨著海浪蕩漾:地球上所有的陸地,應該都是相連的吧?被大海遮擋,我們竟然區分出所謂的此岸和彼岸,區分出你我他,也衍生出了自古都未停息的排斥與紛爭。 所謂的此岸和彼岸,也許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不同,也許就像車子的望後鏡上寫的安全告示:“鏡中物體比它們顯示的要近”吧。 釣魚碼頭旁有一處淺淺的沙地,是唯一沒有被圍牆阻擋的海灘。我脫了鞋,在沙灘上行走,讓雙腳浸入海水。附近一位大叔也走進水里,脫了上衣,露出古銅色的肌膚,然後輕盈地潛入海裡。 我想起了島國的原住民。“海人”以大海為家,熟悉潮汐的進退,熟悉大海的脾性。他們在大海裡獵食,只攝取足夠果腹的份量,從不剝削大海,更不會佔有大海。 實里達人流傳這樣的故事:傳說在遠古時候,全世界的人們生活在一起,情同手足。但一場史無前例的洪水到來,人們雖然緊緊抓住彼此,卻終究抵不過洪水的威力,終於被大水衝散,流落到世界各地。實里達族人世代相傳,希望後世努力找回失散各地的手足,務求相聚。 這麼傷感,那麼淒美的故事。潛入大海的大叔就像是一道啓示,向我們顯示,潛入大海,或許就能發現我們膚色下語言下文化下國情下政治理念下生活價值觀下的共同點。那連接你我他的海床,也許是我們體內流著的相同的血;也許是我們體內蕩漾著的同樣的呼與吸。 大叔游出了水面。身上的水珠在夕陽下閃閃發光,沾在他花白的頭髮上和鬍子上。一隻馬蹄蟹帶著比恐龍時期更早的身體記憶,在我腳邊晃蕩,慢慢游去。無論是大海還是彼岸還是傳說還是馬蹄蟹…… 我們之間的距離,應該都比所顯示的還要近吧。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02/07/2021

【房間絮語】:便是相看兩不厭

幾年前,朋友開玩笑,說自己不是作家,充其量只是坐在家中的“坐家”罷了。朋友很謙虛,也很風趣,沒想到幾年後大家居家抗疫,都成了“坐家”。 和S君談起“坐家”體驗,我說自己在家中練習“觀照空間”。這是我從S君那裡學來的:在自己的屋裡,從任何地方開始都行,就好好地去看看空間里的牆壁、地板、壁櫥、書架…… 就像第一次看到“房間”這種東西的外星人那樣,細細品味,沒有判斷之心。不用有“牆角怎麼那麼多灰塵”之類的念頭,而是以新奇之眼和欣賞之心去體驗這個空間。 這樣觀照,就發現原本自以為很熟悉的地方,原來一點都不熟悉。裂縫的深淺,刮痕的形狀,都有獨特的美感。光是天花板,就處處驚喜。也許你常在失眠的夜裡對天花板發呆,然失眠夜的天花板和白天的天花板也呈現出不同的風貌。我和S君開玩笑,說拜他所賜,我竟然在屋裡樂此不疲。相看兩不厭的,何止是敬亭山喲。 窗口必然也是“坐家”之所愛。少年時的習慣延續至今,我依然迷戀倚窗的姿態。念書時期,總是很羨慕坐在窗邊的同學們。當年搭巴士上學,也總會倚窗而坐,在長長的車程中,聽著音樂,看著窗外風景,滿懷心事,怡然自得。曾在巴士上聽歌時,禁不住熱淚盈眶,囧得急急拭淚…… 這樣的事再沒發生過,卻叫人懷念。少年人柔軟的心,難能可貴;人在長長的一生,若能不失赤子之心,更是難得。遇見這樣的人,應當珍惜。 “坐家”日子,窗外風景看似日日相同,景色卻百般變化。我錄下每天傍晚的天色,發現暮色多變,每一場“表演”絕不重復。有時忙於工作,錯過黃昏,便感嘆:真遺憾,再無法重逢了。 黃昏時份,倦鳥歸巢,窗外便傳來唧唧喳喳的鳥啼聲;附近回教堂的誦經聲悠悠傳來,心裡便祥和起來。我漸漸聽出了鳥啼聲之樂章:啼聲隨著暮色漸漸奏起,在日落的寂寥中結束,每天的曲目極富異趣。工作累了,望出窗外,竟和佇立在窗外的八哥四目相對,驚得鳥“唧唧”飛走,我則大樂。我已經弄不清楚,到底是我在看鳥,還是鳥來看我了。但那有什麼分別?我與鳥、與夕陽、與房間,都在無盡的當下以息相吹,共生共滅,於是生命如此好看。 詩人郭詩玲有一首詩《臉》,我好喜歡: 媽媽不是生來老的只是懂事時才端詳她的臉 我匆匆走過歲月,對身邊的人、事、物,原來只是“看”到,卻不曾“見”到,不曾好好去觀。“端詳”一詞太妙了。原來懂得端詳,生命就好看起來。這首詩,真好看。 ——刊登于 联合早报 四方八面 房间絮语 18/06/2021

【小說】:沙河

五十二歲的查罕從天亮就在田裡工作。他剛剛吃了午餐,現在正是他的休息時間,他一如往常在客廳里小睡,妻子一如往常在廚房洗碗碟,小兒子拉文達在隔壁房裡溫書—— 震耳欲聾的槍聲忽地響起, 拉文達直跳了起來,廚房裡碗碟破碎的聲音都被槍聲掩蓋了。 兩母子衝進客廳,只見兩個蒙面男人大剌剌走出大門,鑽進汽車,絕塵而去。拉文達的母親嚇哭了,不斷喊著丈夫查罕的名字。拉文達看見父親滿身是血,父親看著他,張開嘴,卻說不出話來。 拉文達在恐慌中向鄰居借車,把父親載到醫院去。父親一到醫院門口就斷氣,大兒子阿卡什來不及見父親最後一面。 幾個晚上後,阿卡什坐在父親死去的客廳里,對懷著悲痛的母親和弟弟拉文達說:「爸爸生前都在努力,爭取讓有關當局制止黑幫的運作。」 拉文達和母親都知道阿卡什說的「黑幫」,是指當地極有勢力的採砂組織,這幫人多年來在村子里進行非法的採砂活動。 村子附近的大河為當地村民提供了肥沃的平原土地,讓當地人在這塊土地上進行農作,世世代代皆是如此。隨著全世界的經濟發展,村子附近的城市也發展迅速。城市裡蓋起的無數大廈、辦公樓、購物中心、賽車場、娛樂中心…… 都需要大量的沙子。沙子是製造水泥和磚頭的主要原料,大沙漠無窮無盡的沙子卻並不適合;於是世界各地的河床與沙灘都成了採砂活動的主要目標。 有人看准商機,成立了非法組織,在這一片由大河堆積而成的平原上進行採砂行動,把挖出來的沙子售賣給本地和國外的發展商,以此致富。阿卡什親眼目睹這採砂組織如何大大破壞附近的鳥類生態區;採砂行動產生的大量塵埃也覆蓋了村民們的農作物,抑制了農作的生長,影響了村民們的生計。河水的水位下降,井水也變得稀少。最近,村裡有幾個孩子在玩耍時,腳下的泥地忽然松落,孩子們跌入河裡,無一生還。 作為村子的理事會之一,阿卡什和拉文達的父親主張通過法律手段,抑制採砂行動。然而多年來,無論村民們如何簽署請願書,當地警察、有關當局、以及法庭都遲遲不願處理村民們的請願…… 村民們這才終於明白這幫採砂組織所擁有的實際財力和勢力。 最近幾年,採砂組織肆無忌憚地攻擊試圖破壞他們行動的人—— 記者、舉報者、不願受賄的警察…… 被攻擊的人們都非死即傷。 拉文達眉頭緊鎖,對哥哥說:「我知道拉波的人找過爸爸。」 阿卡什點頭。拉波是採砂組織的頭目,帶著三個兒子進行採砂勾當。村民們受不了拉波的為非作歹,向當地法院舉報此事,警方逮捕了拉波—— 當然,拉波立刻被自己的兒子們保釋在外。但是村民們知道,逮捕歸逮捕,想要把採砂組織告到法院進行審判,也許是永遠都不會發生的事。 阿卡什咬牙切齒:「拉波上個星期見過爸爸,還威脅他。爸爸報了警,沒想到就被他們……」 母子三人陷入了沈默,默默流淚。夏天的蟬鳴聲響徹夜空。拉文達堅定地說:「我們要繼續奮鬥!爸爸不惜一切,對付破壞我們家園的組織,以至付出了生命。我們不能讓他死得毫無意義,我們必須奮鬥下去!」 阿卡什用力點了點頭。母親看著兩個兒子,心裡千般滋味。 一個月後的一個早上,村民們在火車道上,發現了拉文達血肉模糊的屍體。沒有人知道拉文達為什麼會被火車碾死,拉文達又怎麼會莫名其妙地出現在火車道上。拉文達的母親傷心欲絕,第二天因為心臟衰竭死去。 阿卡什知道弟弟拉文達是被誰害死的。他走到了小山丘上,望著遠處灰蒙蒙的河。河岸上有許多重型車輛,裝上了空吸泵,「轟隆隆」地把河床的沙子吸上來。一輛輛裝載沙子的卡車絕塵而去。河水已經不再是記憶里的那條大河了。天空掛著如鉛般的雲層,沒有飛鳥。努力崛沙的工人們來來回回,好多個壯漢分布四周,監視著工人們,也在留意有沒有什麼不速之客。阿卡什看見了拉波的三個兒子們,他們在烈陽下,對著河水指指點點。 阿卡什轉身離開。 他花了幾年雲遊四周,去了不少大城市,看到一座又一座繁華亮麗的高樓大廈。那都是從國內各地的河床上撈出來的沙子捏出來的啊!把沙子弄成磚塊,砌出一棟又一棟象徵著發展和進步的大樓。 阿卡什看到商場、賽車場、娛樂場所里,到處都是前來拍照、消費的人們。他也看到人人手上名貴的手機—— 那些最新款手機上的玻璃,也都是由沙子製造出來的。 阿卡什越走越遠。他每天都在行走,以堅定不移的步伐累積成幾個月的行程,再累積成幾年的旅程。他朝著遠方游走,終於走到了國內那條最大最壯麗的河。 阿卡什不知道這是不是他旅程的目的地,卻在這裡停下了腳步。他每天就在河邊坐著,看著流動的河水、流動的人群。那裡匯集許多許多不同的人:各個模樣的乞丐,以各式各樣花招騙錢的騙子,以各種各樣修行法冥思化緣的苦行僧…… 當然也有許多許多的人們,以各種方式在河邊生活,或是賣茶水、或是舞蛇、或是算命……  那裡的所有人都是為了這條河而來。人們在河的上游洗衣、飲用河水;在中游浸泡、洗滌身子。許多病患者為了痊癒,千辛萬苦來到這裡,只為了讓受苦的軀體沾一沾河水。 而阿卡什在河的下游,看著人們把死去的親人帶到河邊。他看著人們焚化屍體,任骨灰隨著河水漂流至遠方,最後消失無蹤。 他想起了自己死去的親人們,想起了那些兇手,想起了那些幫凶,那些被賄賂的警員和官府,還有許多住在各大城市裡,那些無知又富有的人們……  他天天在河邊游走,坐在岸邊觀望著。有時候千頭萬緒,身體幾乎要被自己的情緒拉扯撕裂似的。有時他又什麼都沒想,心中空蕩蕩,全身乏力。 清晨,火紅的朝陽升起,河面閃爍著如千百顆金黃色的稻米般。雖然過了許多天,阿卡什仍然被眼前的景色吸引,對大自然攝人心魄的魅力為之傾倒。 只是今天,坐在岸邊的一位苦行僧忽然向阿卡什開口:「僅僅坐在岸上,是永遠無法知道河水的滋味的。下去吧!」 阿卡什轉頭看著苦行僧滿是皺紋的臉龐,站了起來,脫下身上的上衣,準備下水。 「你既然要下水,還需要這件衣服乾嘛?心靈的洗滌比骯臟的身體更重要!把這件衣服送給我吧!」 阿卡什點了點頭,把上衣遞給了他,就往河裡走去。 清晨的河水冷得刺骨,阿卡什的腦袋陡然清醒許多。他忍受通身冰冷的難受,和其他在河裡沐浴的人們一起淨身。每當冷風吹過,阿卡什就覺得寒風穿過自己的身體,自己彷彿變透明瞭。 當他終於上岸時,那苦行僧已經帶著他的衣服消失了。阿卡什要在三天後,才又碰到那位僧人。還未向僧人開口要回衣服,那位僧人就對阿卡什說:「你對著大河那麼久了,也該說說一些感想吧,否則太對不起這條美麗而神聖的河了!」 阿卡什想了想,於是開口:「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不管你是貧窮還是富貴,不管你是好人還是惡人,不管你害人或是被害。星星會滅掉,最後這個宇宙也會滅掉。死亡如此平等!」 「可不是嗎。」那苦行僧說。「可這只是小領悟啊。」 「那麼,什麼是大領悟呢?」 「就是不管你有大領悟,還是小領悟…… 領悟既然生了出來,就都會滅掉—— 死亡如此平等!」 阿卡什搖著頭,不以為然。 「你的心中如果抱著仇恨,那是什麼樣的活法啊!」 阿卡什心中一怔,問:「你怎麼知道我心中懷有仇恨?」 苦行僧哈哈大笑:「學學大自然吧!我們拼命挖掘土地,截取河水,可是大地和河水都沒有怨恨!」 阿卡什不解:「挖掘大山,石土會崩落,把我們壓死;挖空了河床,河水會乾枯,讓我們渴死。這不是大自然的報復嗎?」 「這是大自然的修復,不是報復!大自然沒有喜惡,只有我們有好惡。」 阿卡什盯著眼前流動的河水,心中有感,忽然就對苦行僧侃侃而談。他把自己遭遇的事一股腦兒都說了出來,也把這幾年來雲遊四方的經歷都一一說出。多年來悶在心裡的不平和悲憤,此刻都在一位陌生人面前攤開來了。…

【房間絮語】:背後自有風景

喜歡捶捶後腰,有時坐久了,或是站得久了,就會握拳在後腰上“咚咚咚”地捶打。有時又會用掌心“啪啪啪”地拍拍,或是搓搓揉揉,讓後腰受到呵護。 習慣成自然,時不時就會下意識地這樣搓揉拍打,看到的人都會不知所措。“受傷了嗎?”他們很關心。“嘿嘿!老了吧!”會這麼問候我的,都是老朋友,太熟了。 也許是曾經受過傷,但當然並不是因為“老”了,我認識不少人,過了耳順之年,依然腰板挺直,精神抖擻,中氣十足。但想想,我過去的確從來沒有搓揉拍打後腰的習慣。 老拳師們把後腰部位叫做“命門”,位於兩腎之間。在中醫理學,命門是穴位,也是臟腑學說里的臟器。第一次聽到這個詞,覺得好美,充滿文學意境。其實中醫對人體部位用了好多優美的詞彙,例如處於足心的“湧泉穴”,真是充滿感受力,叫人一聽,就立刻覺察到腳底板在蠢蠢欲動。 後腰的命門部位不易覺察,容易在一天的紛紛擾擾中被忽略掉,頗為可惜。我們從來不曾意識到它為我們撐起軀乾的功勞,坐著的時候又常常讓它承受壓力。百般折騰以後,它終於對我們發出哀嚎,我們卻花錢讓人對它大力掰弄…… 真是勞苦功高卻從來不受器重的身體部位啊。 但我對後腰的搓搓揉揉,不僅僅只是為了紓解酸痛(我畢竟時不時都在為它輕揉拍打),更是為了喚醒整片背脊,意識自己身後的空間。 眼睛長在前方,雖然讓人類在漫長的進化過程中取得了巨大優勢,如今我們卻只懂得向前衝。在“爭取、獲得、丟棄、再爭取”的循環中,我們變得盲目、茫然。 讓身後有所感受,是為了提醒自己:別忘了身後的世界,別忘了自己身後的所有人們。 一個能夠關照背部的人,必然也懂得關懷身後—— 以及身邊—— 的人們吧?倘若懂得關照易於被忽略的身體部位,懂得關照易於被忽略的風景,必然也會關心身邊易於被忽略的人們吧?這樣的想法是否過於浪漫? 在公園裡,在晨運的人群中,我總會看見搖擺著手臂,倒退散步的叔叔和阿姨們。他們沈浸在自身的節奏,在倒退的姿態里,從不失足,怡然自得,叫人羨慕。 我沒試過在戶外倒退散步,但即使在空曠的室內倒退步行,我也總會頻頻轉頭,忐忑不安。我愕然發現:我怎麼那麼不信任自己的背部? 一轉念,就發現背部也有它感受世界、判斷環境的獨特方式。看著世界在眼前倒退,細細體會背後的廣大空間,就彷彿重新認識了這個世界。 那些倒退散步的人們,臉上總是一副平靜、安詳的神情。好想請他們分享其中秘訣啊。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0406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