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房間裡絮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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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絮語】:特權下的盲點

因為演出,得以穿上女裝,在鏡子面前忽然覺得自己很醜。念頭一來,竟然開始恐懼:“糟啦,這樣子怎麼上台?” 怎麼會竟然因此而怯台呢?自己抓著頭不斷思考:為什麼會有這樣子的感受?想想世上的女人,終其一生,每一天都必須面對這樣的心理壓力,忽然覺得很無奈,也很傷感。 某次在小販中心看見一位母親抱著一個正在大哭的小女孩。附近的小販大嬸想必很喜歡孩子,對哭著的小孩哄道:“好可憐!別哭了好嗎,再哭就不美啦!” 也許小販大嬸自小就聽人這樣哄她吧;也許小販大嬸抱著“女孩天性愛美”的觀念吧。小女孩當然繼續哭,她當然還沒學會“再哭就不美了”的概念,因此哭得真心暢懷。我很疼惜,更感心疼,覺得再過一兩年,小女孩說不定學會了美醜之分,便再也無法真心對待自己心裡的感受。 身為男子,我們不需要過於在意外表,不需要忍受媒體與商家對我們外表的過度“關心”,不需要被其他人指責“給我笑一個,女人要笑才美”的謬論。身為男子,不必時時刻刻在意自己必須在他人目光下呈現“美貌”,不必時時刻刻在意諸如“矜持”、“女人味”等套在女性身上的種種枷鎖⋯⋯ 這難道不是一種無形的特權嗎? 有些女性說:“我愛美啊。”但仔細想想,她們追求的“美”,說不定是男性標準下的“美”,說穿了依然是男性特權下的產物呢。不少女性也以男性審美準則去“關心”其他女子的外貌,未免可惜。 曾聽一位女性說:“我喜歡留短髮,但沒辦法去剪。” 我問:“為什麼呢?” 她以淡淡的語氣說:“我先生不喜歡我留短髮。” 我很訝異:“怎麼?關他什麼事?” 她微笑:“先生說,他看我的次數,多過我看鏡子的次數,所以理當為他留長髮啊。” 我瞠目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以如此似是而非的謬論去左右妻子的自主權,讓我以為瞬間回到了10世紀。原來身為男子,不僅擁有無形卻實在的特權,更有無形卻可利用、甚至可濫用的權力。 要不是有機緣易地而處,我說不定仍然在特權下對女性待遇視而不見呢。常常覺得,我們看樹,不會因為有些樹長得挺拔或歪斜,就說它“不該長成這樣”;要是把人也當作樹看,少了判斷,多了欣賞,那有多好?人類無異於樹,都是大自然的產物,看人之時,猶如欣賞大自然的各種傑作,眼前風姿萬千,心情也大好。 所謂賞美的能力,也許不是某種判斷高低的價值,而是一眼望去,處處皆能發現其美。是的,每天早上睜眼醒來,世界已經美得不得了呢。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08102021

小說:【失眠不治症大联盟】

一、投訴 張特里在多層停車場的露天頂層坐了兩個鐘頭了。 舉目望去,周圍皆是組屋,好多窗戶內都是黑漆漆的,但也有幾戶透著光的窗。張特里很好奇,那些住戶為什麼不睡覺呢,畢竟現在已經是半夜兩點多了,隔天也不是週末。他們隔天不需要工作嗎?他很想知道那些不睡覺的人們是不是和他一樣,也在獨自面對心中的麻木,撩不起絲毫的睡意…… 人們失眠的原因想必不勝枚舉,如果讓所有失眠的人們都組織一個「失眠不治症大聯盟」,肯定很有趣。至於成立了這樣一個「失眠不治症大聯盟」之後究竟意味著什麼,他就毫無頭緒了。大聯盟的會員們是不是定時聚集?聚集的話,要一起做些什麼?組織半夜環島騎腳車嗎?搞四天三夜通宵馬拉松?美味宵夜大搜尋?通宵達旦講心事? 沒有人明白患上失眠不治症的艱辛啊。 張特里已經有好幾年沒來過本城的這一區了,今晚漫步閒走,不知為何竟然舊地重游,徑自逛到了這多層停車場的最頂層。這可是他讀書時代的遊樂場,每次和朋友們翹課,就會跑到這裡來。當時這一區還沒有那麼多的組屋,多層停車場的頂層有遼闊無比的天空,所以他們都很喜歡到這裡來。張特里抬頭,如今他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 離他不遠處有幾個年輕人隨地而坐,用英語聊天。其中兩個年輕人坐在矮牆上搖著腳,張特里很為他們擔心,因為他們每次聊天大笑時都會笑得前俯後仰。只要一失衡,就會像雞蛋人那樣跌得粉身碎骨啊!這可是四層樓高的多層停車場喔,別說雞蛋人,就算是鋼鐵人,也會碎成一堆鋼鐵螺絲啊。但是這群年輕人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那兩個朋友隨時會變成破碎的蛋殼。張特里也很理解—— 年輕的張特里也是這樣子的嘛。 為什麼他們不回家,徹夜在外流蕩?他們都沒在喝酒—— 本城「乾淨」得到了晚上就不得售酒—— 但是他們吃過的零食包裝在每次起風時都會被吹得滿地亂飛。張特里看著其中一個零食包裝在地上打轉,轉到了自己的腳邊。年輕人們也在抽煙—— 年少輕狂的意氣風發與無所事事,必然在煙蒂與灰燼中灰飛煙滅。這層道理,張特里也只有到了中年才能有所領悟。 有四個警察忽然出現了,緩緩走向那群年輕人。其中兩個警察向張特里看了幾眼,在昏暗的燈光下,張特里覺得那幾個警察的瞳孔彷彿都在閃爍,彷彿機械般暗淡的紅光。張特里悄悄把自己的長袖子拉下,為了遮蓋手臂上的刺青。那些年輕人們也早已經把煙給滅了,也沒有像之前那麼肆無忌憚地大笑了。 那四名警察與年輕人說起話來,張特里在遠處,聽不見談話內容。警察似乎是隨意站著,但是張特里很清楚,那是包圍年輕人們的陣法。坐在矮牆上的年輕人們此時都已經跳了下來,倚在牆邊,嘴角似笑非笑,卻不和警察有任何的眼神交流。張特里忽然聽見他們其中一人大聲問:「投訴?是誰投訴我們?為什麼投訴我們吵?你們為什麼不去抓那些半夜打麻將的人!」說話的那人指著一戶亮著燈的窗戶,那裡確實正傳來打麻將的聲音。 其中一名警察伸手指著說話的年輕人,警告他。警察續而向他們索取身份證。麻將聲停了,一把聲音從那窗戶傳出:「死孩子,半夜亂吵亂叫,活該警察抓你們!」 年輕人們大聲嚷嚷起來,警察只好提高聲量制止他們;又有幾戶窗亮了起來,有人不知從哪個窗戶喊道:「把他們通通關起來!」 警察高聲喝止,又有另一個聲音大吼:「警察了不起啊,吵死人啊,不用睡覺啊!」 年輕人們齊齊大聲拍掌叫好,有一個還原地翻起跟鬥來,被一警察伸手按住。其他年輕人起哄了,亂叫:「怎麼?翻跟鬥有罪嗎?」那個翻跟鬥的年輕人忽然倒在地上,大喊:「痛!痛!警察打人!」 又有另外幾戶窗口的燈亮了起來。張特里看到這裡,急急離開現場—— 再不離開,肯定被捲入這場鬧劇,張特里的私生活已經夠戲劇化了,不需要多一份無謂的刑事案平添苦惱。 張特里下了樓,到了停車場底層時,發現停車場頂層已經沒有任何聲音了—— 本城警察辦事太有效率了。 對面組屋樓下,有兩個人仰著脖子望著那停車場頂樓。那是一男一女,身穿白衣藍褲,原來組屋底層正在辦喪事,那一對男女是在靈堂守夜。張特里開始漫無目的地走著,路燈下的長凳上躺著一個老人,也在抬頭盯著多層停車場。老人家穿著白色上衣,褐色長褲,衣著不僅得體,而且沒有皺紋。看他睡眼朦朧,顯然是被停車場上的喧嘩聲吵醒。 「這不是沒有公德心嗎,這個。」老人家用方言對張特里說。「吵吵鬧鬧大家都不可以睡覺。」 「是啊。很不應該。」張特里回答。 老人家指著對面組屋樓下的靈堂,說:「那裡明天早上出殯了。所以明晚我又可以回去那裡睡覺。」 「為什麼你不要找別的地方睡覺?」 張特里明白,不要去問「為什麼不回家睡覺」這種白痴問題。 「哎呀!我每晚都睡那邊的。習慣了,不想走太遠啦。」 「是哦。」 「是我認識的人啊,鄰居來的。明早我也會送她一程。我睡這裡沒關係。死人最大,這幾晚就借死人睡咯。以後死人要睡也沒地方睡了。你看,墳墓通通都挖起來了。」老人家拿出壓在身下的一份報紙,指著一則新聞。 張特里點了點頭。 老人家打了哈欠,說:「大家都沒地方睡咯,活著沒地方睡,死了也沒地方睡。所以我說,人生在世,不用計較那麼多。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到頭來還不是都燒成灰?我一個朋友啊,死掉了。他的孩子就給他火化,骨灰灑在大海。他就這樣睡大海裡面咯。睡大海,乾乾淨淨,也很好。可是那些子子孫孫,以後去哪裡找他?我們老人家看了都沒有話說了。」 老人家躺下,口中喃喃自語,已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了。張特里自顧自離開了,忽然發現自己身後跟著那四名警察,押著年輕人們,那些年輕人們個個垂頭喪氣。 有個警察冷冷地盯著張特里,張特里頓時心裡發毛。雖說自己是個守法的公民,然而三更半夜在外遊蕩肯定會被問話。他心裡害怕起來,腦子彷彿電線短路,忽然一轉身,急急走過馬路,鑽進了對面組屋樓下的靈堂。 那兩個在靈堂守夜的人瞪大眼睛望著他。 「嗯。」張特里不知道說什麼好。他走到靈柩前,指著靈柩說:「嗯,我住附近,我認識她,所以來拜拜。」 完了完了,竟然在死人面前撒謊,張特里心想,自己委實太過膽大妄為了。他盯著靈柩前的遺照,那是一個女子的照相,看來是七十年代拍的。女子芳華正茂,照片不太清晰,卻因此增添了濃濃的時代感。 那男子於是為張特里點香,張特里拿香拜了幾拜,心裡一直念叨:對不起啊,對不起。然後那男子問他:「要不要瞻仰遺容?」 「啊?」張特里問。他看著站在男子身旁的女子,只見她雖然容顏有些憔悴,但眼神和照片里的女子太像了。「好,好啊。」張特里硬著頭皮說。 那男子引領張特里瞻仰遺容,她應該七、八十歲左右,容貌安詳,神色自若,嘴角邊垂著深深的兩道紋。要不是嘴裡含著一顆珍珠,真像是在沈沈睡著。張特里覺得好荒謬,活人患上了失眠症,死人睡得比活人安詳。 張特里對著棺木微微鞠躬,隨著男子離開,走到了一張圓桌坐下。那女子為張特里拿了包飲料,坐在張特里對面。那男子也跟來坐下。 三人無話,靈柩前的佛經頌聲悠悠傳出。那男子開口:「那麼——」 張特里也同時說:「這個——」 那女子說:「你是——」 張特里擺擺手:「我,不,這個,嗯,安娣是個很好的人,對我很好,對每個人很好,每次對人笑笑,很親切,她忽然就這樣走了,我覺得很可惜啊。」說完,張特里心想,完了完了,自己撒了一個又一個的謊,這一輩子別再想圖什麼好報了。 那女子投以奇怪的眼光,和男子互望了一眼,對張特里說:「嗯,媽媽她…… 她不怎麼…… 鄰居都說她……」 「是的,是的。」張特里斜目一瞥,看到外頭街道上一閃而過的老鼠的身影:「她上次看見有幾個小孩子欺負小貓,那些小孩子圍成一圈用石頭丟貓,她啊就看不過眼,過去罵他們,把貓救了出來。這麼欺負貓,怎麼可以呢。現在的人生小孩,會生不會教,都不懂得好好教育孩子,是不是。」 那女子忽然眼眶泛淚,和男子對望了一眼,轉過頭來問:「你說的是真的?」她的聲音顫抖,顯然很激動。 張特里感覺情況不大對了,但是咬緊牙根說:「千真萬確。」 那女子說道:「啊,是真的。」她轉頭對男子說:「他們都說她不可理喻,罵小孩……」 那男子握著女子的手,點了點頭。女子終於掉了幾滴清淚,張特里看得莫名其妙,不再說話了。 女子搖搖頭,說:「沒有人說過她好。每個都說她凶,還說她脾氣壞,亂罵小孩——…

【房間絮語】:繼續發白日夢

小時候乘搭巴士時,很喜歡望著窗外,想像一個有著絕世輕功的俠客,緊緊跟在巴士旁,在路上駛過的車頂上縱跳。他身手不凡,或是連續躍過三五輛車頂,或是衣履飄飄蜻蜓點水般地在車頂上輕鬆滑過。 不少人在網上分享,我才發現原來不只我一人曾在車程中大發白日夢。乘車還有各種玩法,例如把小手按在車窗上,五指併攏,像一張尖嘴,車子移動時,五指一張一合,把車窗外經過的車子一輛一輛吞掉,自有樂趣。 所謂百般無聊,所謂無所事事,卻是滋養想像力的沃土。但如今我們似乎太擔心孩子們感到無聊,太擔心他們無事可做,於是拼命為他們找事做,拼命教他們怎麼玩。孩子們忙得天昏地暗,有一天父母師長不在,孩子們面面相覷,忽然手足無措,不懂得怎麼玩。 以後的以後,我每次乘搭巴士總是掏出手機,或是閱讀電子書,或是回覆電郵…… 終於有一天想起那位俠客,急急望出窗外,卻又不見其影,徒增一番惆悵,心裡暗暗驚恐:我是不是永遠失去了做夢與創造的能力? 我們以聲色刺激孩子們,卻沒讓他們有機會創造自己的想像。我們為他們灌輸多方資訊,卻鮮少讓他們發表自己的想法。孩子們天馬行空地描繪他們眼裡的世界,我們卻叱責他們幼稚不懂事。孩子們成長以後,漸漸否定自己看世界的方法,漸漸封閉自己做的夢,漸漸臣服於我們的世界觀,以致這個世界停滯不前,一成不變…… 然後我們看著變成我們樣子的他們,責怪他們缺乏想像力。 但飛機是人們無聊地望著天空時幻想出來的;燈泡是人們望著燭火時幻想出來的。我們把太多的價值放在人生中「實際」的事物上,卻忘了這個世界是由種種「不實際」 的幻想建構的呢。讓孩子們無所事事吧!讓他們在玩樂戲耍中以創意讓你折服。讓大人們重拾可貴的童真吧!對我們而言的雜亂無序,是孩子們梳理出種種可能性的難得機會;對我們而言的井然有序,說不定是孩子們創意泉源的枯竭。 我大發白日夢,幻想學校都由孩子們來管理:由孩子們決定自己喜歡學習的科目、決定自己的學習進度、決定怎麼和別人一起學習。他們一起決定學校的運作,一起決定學校的資源分配。而老師們則負責引導與扶持孩子們的趣向…… 在日本作家黑柳徹子的自傳《窗邊的小豆豆》里形容的學校,就有這樣的意味。英國的夏山學校、美國的薩德伯里山谷學校、新加坡的森林學校…… 也都是以孩子為主導的教育模式呢。我這白日大夢,原來早已被人實踐,大樂之余,取一壺酒,繼續發夢。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24092021

【小說】:翅膀

只有在夜深的時候,原才能夠把背後的翅膀打開。 原不希望別人知道他長有翅膀這回事。那太尷尬了,而且可能會使他丟失工作。 原清楚記得自己發現背後長出翅膀的情形:那天他開了很長的會議,還被上司冷嘲熱諷一番,還必須加班。終於下班了,原敵不過飢餓感,到了對街的快餐店吃晚餐,之後想買酒喝,但此城過了十點半以後就不能賣酒,原只好打消喝酒的念頭。他努力撐開疲累的眼睛,拖著沈重的腳步,到了停車場卻發現竟然把車鑰匙留在辦公室裡。原實在不想回辦公樓去,於是乾脆乘搭地鐵回家,誰知道接近半夜的地鐵不知何故竟然擁擠不堪,地鐵上都是和他一樣沈默而疲憊的人們。原在地鐵上站了近一個鐘頭,走路回家時不知何故鞋跟毅然決定和皮鞋分手。原憤而扔下公事包,握在手上的手機竟然也一起狠狠摔在水泥路上。原跪下來,看著被撞碎了的手機,漆黑的螢幕倒映著身後的街燈,也倒映出原蒼白的臉色,一副支離破碎的樣貌。原再也受不了,仰起頭朝著夜空高聲大喊,此時上衣背後卻忽然“滋——嗄”一聲撕裂開來。背上忽然開出一對翅膀,“砰”地一聲從他肩胛骨冒出,嚇得原又尖叫起來。 在路邊凳子上睡覺的一位阿婆被驚醒,怒而大罵。但原聽不懂方言,也就聽不懂阿婆在罵什麼。 原極為恐慌,拾起公事包和手機,赤著上身,一路跌跌撞撞奔回家中,匆匆把自己關進廁所。他在鏡子前仔細檢查,發現背後的翅膀沒有羽毛,像昆蟲的翅膀那樣薄。翅膀呈暗黃色,在燈光下顯得黯淡無光。 原冷汗直流,喃喃自語,卻聽不懂自己到底在說什麼。那一雙翅膀並不大,原轉過頭去時只能夠看到翅膀一角。當原伸出雙臂擺動,翅膀也會跟著擺動,但不管原如何蠕動身子,翅膀都不會自行拍打起來,更不要說能夠讓原“咻”地一聲飛出屋外—— 翅膀那麼小,而且原還頂著大肚腩呢。 原的膝蓋一軟,癱坐在馬桶旁邊,忽然淚流滿面。 怎麼搞的,諸事如此不順,偏偏又無端生出一雙翅膀。生出翅膀也就算了,該死的翅膀不但無法正常運作,也根本不漂亮。原伸出右手,努力摸到自己左邊的肩胛骨,摸著那薄薄的翅膀,感覺像是在摸著什麼粗製濫造的便宜貨。 原的晚餐忽地湧上食道,於是原在馬桶裡嘔出了腸胃裡所有的食物。他淚流滿面,狠狠地罵了一句髒話,毅然大力去扯背上的翅膀,結果一陣劇痛像電擊般划過他的身體,原眼前一黑,就此不省人事。 原醒來時,背上依然隱隱作痛,翅膀沒有被扯下來。他轉過頭,看著翅膀暗黃的色澤—— 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嘔吐物。 原慢慢爬起來,好好洗臉漱口,沖涼時發現背後流著一些血,隨著早晨冰冷的水淌下來。原的腦袋空蕩蕩地,擦乾身子後,他先換上一件背心,再穿上上衣。他照鏡子,看見背部隆起,不禁苦笑。出門時,他不帶公事包,卻背上了背包,和全城的上班族一起排隊,沈默而疲憊地擠進地鐵⋯⋯ 結果當然是遲到了。 那一天和每一天上班的情形一模一樣:被上級責罵、回覆了幾百則無關緊要的電郵、開了好幾個冗長無比卻無關緊要的會議、被客戶辱罵一番⋯⋯ 在公司裡,無論是上司、同事、下屬、甚至清潔人員,竟然沒人發現原背後的異樣。原不知道應該如何反應,他甚至在搭電梯時,大膽地抓了抓衣服下的翅膀,但同事們只是望了他一眼,眼神空洞,然後又低頭盯著自己的手機。 下來幾天,原都在學習和自己的翅膀相處。他在睡衣後面縫上兩粒網球,避免在睡覺時翻身壓到翅膀—— 開始時,他因為壓著翅膀睡覺,結果醒來後翅膀竟然麻了一整個早上,使他無法好好彎腰,每次坐下或站起都像是有陣陣電流划過整個背部。有一次翅膀被電梯門夾到,痛得他大叫,好在電梯門奇蹟般地打開,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天天留意翅膀的情況,原慢慢發現,翅膀竟然會逕自發出奇怪的震動。每當他在鍵盤上打字,翅膀會隨著打字的節奏微微顫抖;在會議呈現報告,翅膀也會隨著嘴巴的開合微微擺動。原走路時,背上的翅膀像是在學習怎麼飛那樣,隨著雙腳步行的節奏左右搖擺。 後來的幾個月,翅膀自行顫動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幅度也越來越大。翅膀漸漸有了顫動的節奏,讓原覺得翅膀正在學習如何跳舞—— 是的,真是如此,雖然翅膀只能開合擺動,卻似乎擁有一股屬於自己的生命力,並且在原的背上跳舞。翅膀在原吃飯時隨著他牙齒的開合起舞、翅膀在原抽菸時隨著他胸腔的起伏緩緩擺動…… 漸漸地,就算原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背上的翅膀也會隨著原的眨眼顫動。 原開始覺得這雙古怪的翅膀讓他開始獲得越來越多的感受力。他發現自己幾十年來機械般地無感地活著,如今一種重獲新生的感受之力正慢慢恢復過來。那是一種久違了的感覺,讓原開始留意自己每一次喝咖啡時,咖啡流下食道的奇妙感受;或是風吹過時,拂過發梢的那微癢而舒服的感覺。 原開始會在打字時哼著不知名的小調;開會時他會讓腳趾在鞋子裡舞動。被上頭罵了一頓,走出辦公室,他會留意到黃昏的陽光,翅膀就會舞動,他也就把過去的事都拋到九霄雲外。 他也發現自己開始會對同事微笑。他甚至會對同事開玩笑,引來同事們惶恐不安的神色,惹得他大笑。他回家時,會赤著上身,打開窗戶,對著城市的夜空抽菸,讓翅膀隨著偶爾經過的風,或是經過的車輛,或是時而聽到的貓叫聲顫動起舞。 而他逕自在每一個夜裡享受著翅膀的節奏,一手拿著煙,一手握著酒杯,在窗前翩翩起舞。 原在一個晴朗多風的早晨醒來時,揉了揉眼,看見掉落在床上的翅膀。 他摸摸背後,沒有一點血跡。他抱起翅膀,衝進浴室,照著鏡子,發現肩胛骨沒有任何疤痕,細白的皮膚完美無瑕,彷彿從未長出翅膀,彷彿從未長出任何東西。原雙手捧著翅膀,暗黃色的翅膀靜靜地在他手中躺著,一動不動。 原開始流淚。淚水一滴滴打在翅膀上,淚珠在翅膀上滾動,然後停留在翅膀的細紋皺摺上。原淚眼矇矓,注視著暗黃色翅膀上的那幾滴淚珠。 橢圓的透明淚珠,停留在翅膀上,輕輕顫動。 清晨的陽光透過廁所的小窗戶照進來。在晨光下,淚珠折射出微小的、舞動的光;而在那一滴滴淚珠之下,暗黃色的翅膀竟然呈現出色彩絢麗,五光十色的色澤,讓人目眩神馳。 原直愣愣地盯著翅膀,渾然忘我。 ——刊登於 聯合早報 文藝城 22092021

【PAR表演藝術】:劇場上線 維持人際溫情

《PAR表演藝術》 341 期 / 2021年09月號 城市藝波 Cities & Arts | 新加坡 劇場上線 維持人際溫情 文字 / 梁海彬 線上演出儘管有些優勢,但劇場人依然努力嘗試現場演出。如實踐劇場在8月推出「數少當贏」系列,進行6部小規模演出,演出人數都不超過8位,甚至有一對一的演出。 疫情起伏不定,劇團進行現場演出,面臨的是各種不確定因素。新加坡一些原本計畫要在今年7、8月呈現的演出,都被迫延遲至10月;更有演出取消後至今還未確定演出日期。 其實,自今年初起,不少團體都以現場和線上形式並行,呈現演出,如戲劇盒青年支部「藝樹人」、獨立團體「内溯」:6月實體演出,7月於線上呈現錄製版本。一些劇團也嘗試以直播方式演出,更有年輕團體透過Youtube、Vimeo、Telegram等平台推出作品。 自去年起,劇場嘗試線上演出,催生了104部相關作品。值得一提的是,去年的原創懸疑劇《Body X:㗝呸》,藉Zoom視訊平台錄製,在線上互動演出。劇組設立幾個線上Zoom房間,讓觀眾在線上不同「空間」自由穿梭,追蹤兇殺劇情,並在最後環節和其他觀眾線上討論,投票選出兇手。 今年5月,《㗝呸》在居家學習期間為十多所學院的師生進行線上演出;該劇也在7月參加馬來西亞(檳城)的喬治市藝術節,是該藝術節的首部虛擬線上演出。通過數位平台,演員得以「分身」出國「巡演」,線上演出讓《㗝呸》延長了演出壽命,跨越國界。 線上演出儘管有些優勢,但劇場人依然努力嘗試現場演出。如實踐劇場在8月推出「數少當贏」系列,進行6部小規模演出,演出人數都不超過8位,甚至有一對一的演出。在嚴守防疫安全規範下,反而得以增加親密體驗,用創意為劇場尋找出路。 劇場人在疫情下上線,亦不忘保留人與人交流連繫的溫情,保留屬於劇場最獨特最可貴最不可失去的特質。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09/01 至 12/31《PAR表演藝術》 第341期 / 2021年09月號

【房間絮語】:怎奈何失眠蟲

人大概是唯一善於自尋煩惱的動物,常無故心煩,無故憂患,無故失眠。 彷彿看見大批失眠的人們高舉著火把,怒氣沖沖地喊:“失眠根本就是身不由己,怎麼是自尋煩惱了!” 我們可以預測天氣,卻無法預測哪一夜會失眠。友人失眠了,在面簿上求救,各路英雄紛紛提出了各種方法。我想那位可憐的朋友要是真把所有方法都試盡,必會忙到天亮,更甭說睡覺了。 某先生分享,说自己從不失眠,每每一倒頭就能輕易入睡。有人於是求問:“我常有失眠之患,痛苦不堪,請問你是怎麼做到一躺即睡的?” 某先生當晚當然就失眠了—— 還失眠了整整兩個月,眼袋愈發沈重,不得已也只好四處問人:“請問,你是怎麼做到⋯⋯” 也許城市環境善於滋養“失眠蟲”。失眠蟲生長於冷得讓人感冒的辦公樓裡,懶洋洋地依附在人們身上,隨著大家回家,到了夜裡便展开它們的可惡任務。我們毫無反抗之力,躺在床上瞪大眼睛直冒冷汗。 我也被失眠蟲襲擊過,但似乎從未在週末失眠,真是奇怪。或許失眠蟲的壽命奇短,每逢星期五就會齊齊“啊”一聲死掉。嗯,應該就是如此。 失眠時總是想起《西遊記》裡,孫行者“在東天門與增長天王猜枚耍子贏的”那些瞌睡蟲呵。一旦瞌睡蟲爬入人們鼻孔裡,無論是仙是人還是妖,盡皆入睡。我已經看見那些失眠的人們在苦苦哀求了:“賜我們一些瞌睡蟲吧!” 大概世上的瞌睡蟲都讓孫行者用完了,一時間也找不到東天門的那位“羊牯”增長天王。失眠最忌拼命讓自己入睡,費力對抗失眠蟲,好勝心愈強,精神愈發抖擻,哪還有睡意? 既然失眠,索性起床,看看夜景,讀讀擱置許久的書,拿起久違的筆練練字⋯⋯ 白天的紛擾常讓人不易喘息,夜半既然無人滋擾,何不享受無事可做的難得機緣?走到窗前,呼吸微涼的空氣吧。 深夜自有魅力,極易牽引心境。在靜謐之中,讓每一毛孔微微張開與周圍環境交換氣息,體會放空之樂。心安如此,眼皮漸漸重了,自然爬上床入眠。就算依然無法入眠,一夜清靜以後,隔天也感覺仿若脫胎。 有老笑話:有人見到一位長鬚老爺爺,便問他睡覺時,長鬍子是放在被子上,還是蓋在被子下的?長鬚爺爺開始思索,從此夜夜失眠了。睡覺乃是本能,心卻總是喜歡為我們製造問題。本來無事,偏偏為自己增煩惱。以後失眠,就拿出張飛喝斷長板橋的絕世氣概,對心大喝一聲,叫它不再敢妄動啦。 我有好些朋友,一拿起書就昏昏欲睡,百試百靈。以書蟲對抗失眠蟲,這方法,可以試。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1009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