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房間裡絮語
和你促膝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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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絮語】:直視生命本質

近日有機會和一群美國劇場人在網上平台連線,克服了時差和遠距離的局限,愉快地進行訓練。我和大家說,我們在屏幕前留影,讓吾之身影出現在彼之實體空間,這是給彼此最美麗而珍貴的奉獻。 結束後,參與者們都下線,一位參與者繼續留在線上,和幾位主辦人敘舊,相談甚歡。那參與者忽然說:「我好想念你們……」 一語未畢,便掩面而泣。 即便隔著螢幕,我也感受到了她的愁思和寂寞。下線以後,望著眼前的屏幕,久久不能自己。過去一年真是不易,多少人的親人從此離世,多少人至今仍無法和親人好友相聚,多少人在承受著多少的失落和寂寞。 我想起S君。去年疫情惡化,S君離開了紐約,北上到一間小木屋去生活。結果他在那裡的時間也越來越久。冬去春來,他日日醒來,面對越來越深的孤寂,一個人吃飯、看書、看劇…… 知道他寂寞,我幾乎天天和他傳簡訊。S君傳來他門前的日常景色:白雪覆蓋的林木、蒼藍的天色、一輪刺眼發冷的太陽、在雪中無聲覓食的候鳥…… 我總是想起詩人柳宗元《江雪》里的畫面:江雪無際,一人獨自面對天地間的大蒼涼。 我好想知道,當一個人被硬生生地剝奪了什麼,於是必須日日夜夜面對著生命的蒼涼的時候,他該如何面對,該如何化解,這樣的失落。 劇作家契可夫的《三姐妹》里提到一位部長被關在監獄時,在日記里熱情洋溢地記述著飛過窗外的美麗飛鳥,而他擔任部長時就從未留意過飛鳥。可他一旦出獄恢復職位,自然也不再留意飛鳥了。 我不願像那位部長那樣。於是我對S君說,他有白雪和林木、有野鳥和野草相伴,他從來不是一個人,他不寂寞。 是的,他孤獨,但他不用寂寞。我想對S君說,面對那麼龐大的生命課題,我們也許可以選擇勇敢且無懼地直視生命的本質,靜靜地觀照,直到它在我們的注視下慢慢變形,揭露些什麼來吧。 疫情爆發之前,全世界的步伐越來越快,我們隨著彼此的步伐追趕,其時早已呼吸困難。我總是珍惜獨處,那可是和自己相處的珍貴時光,雙眉不再緊繃,雙肩不再聳起。無論是慢慢走著,或靜靜坐著,或在陽光下閉眼不動…… 都是這座城市裡難得的奢侈事啊。 或許疫情結束後,會像卡繆在《鼠疫》里描述的那般:我們終於和最想念的人一起漫步,我指著城市某一處,對你說,我曾在這裡坐著,劇烈地思念你…… 但在那之前,我們能不能和最親密的、卻最被忽略掉的那個「自己」攜手漫步,輕輕地對「自己」說:謝謝你的不離不棄—— 你好嗎?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09/04/2021

【房間絮語】:陽光裝進肚皮

在異國的訓練室里,大伙兒靜靜地為接下來的訓練準備,做著熱身。為期一個月的訓練已經進入難熬的中間段,大家又離家多時,訓練也漸漸進入了艱苦的階段。那一天,訓練室的外頭是灰濛濛的天,陰冷潮濕的早上,讓眾人的心情或多或少也是灰灰的。 導師進門了,笑嘻嘻地。她凝視著我們,雙眼發亮,望瞭望窗外,朗聲說:這麼灰暗的天氣,真是讓人意志消沈啊,那麼請大家把昨天的日光裝進肚皮裡頭吧!說完,她拍拍肚子,樂呵呵地笑。 那天的訓練果然過得充實自在。或許是她的開朗讓大家的心情自然而然就舒服起來,但我更願意相信,在導師拍拍肚皮的那一刻,大家忽然心領神會,一起把日光裝進了我們的丹田,因為我確實感覺到自己的體內立刻暖洋洋地舒服起來,更感到一股暖流逐漸溢滿了整個訓練室。 話語是有力量的,可以感染萬千,傳遞能量。話語經過口腔唇舌的運動,以生命之氣承載,通過周圍空氣的震動,在對方的耳膜輕輕鼓蕩⋯⋯ 說話這回事,是有溫度的。情人之間心意相通,說話漸漸小聲,只要在彼此的耳際吟哦細語,心裡就一陣陣觸動了。漸漸地,無聲便勝有聲:只要一個眼神,或是輕碰一下鼻尖,或是微微側頭,對方就心領神會。 有時寶寶向我們展露微笑,或是朝我們嚎啕大哭,我們立刻就被牽引,或是被寶寶逗笑,或是馬上趨前哄抱。而孩子心情紊亂時,父母篤定安心的微笑,立刻便平撫了孩子的心啊。 遙想二千餘年前,佛陀在靈鷲山上向眾人拈花微笑,在座的維摩訶迦葉在那瞬間全身發熱,一陣覺悟,臉上露出了世尊的微笑,而後世以此說明以心傳心的法門⋯⋯ 心的確有力量,無論我們有沒有意識到,我們都能以心力傳遞能量。 陷入低潮時,我於是揉揉肚皮,提醒自己,這肚皮裝得下陽光,裝得下雨的清新滋味,裝得下某一天的溫煦微風⋯⋯ 於是體內便有了暖意。不如把今早那孩子的笑容掛在嘴角?讓昨夜那小貓柔軟的腳步取代自己匆忙上班的步伐?在失意的時候,不妨賦予身體一點詩意,沈重的心自然而然松開來。 導師真是詩人。她沒有要我們逃避、躲開不愉快的心情,反而提醒我們:今天沒有陽光,那就把昨天的陽光找來吧。 我時不時收集彩虹、露水、路人的微笑,以備不時之需,呵呵!不僅只是為了在心情不好的時候試圖讓自己快樂—— 「快樂」始終只是一種刺激,若有所求,不如追求「開心」:把心敞開,不忘記讓其他風景感染身心。生命有大美,我願是生命各種風景的蒐集者。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26/03/2021

【房間絮語】:輕搖一搖滑鼠

在地鐵站行走時,前面的行人忽然停了下來,抬頭張望。然後,彷彿如夢初醒,明白了自己身在何處,於是倒頭往回走。 我識得這樣的情形。多年前,我到新地點工作,必須一大清早搭地鐵到波納維斯達地鐵轉換站。我隨著整座城市的上班族無聲地從地鐵列車魚貫而出,眾人的高跟鞋和皮鞋在地面上敲成奇特的曲調。電動扶梯轟隆隆的聲響,以及周圍播放的廣播,本應刺激感官,反而形成類似催眠曲的奇異感覺。 而每次走出列車,我總是不由自主地隨著人流游走到出口處…… 一回神,才發現自己走錯了。這情況竟然持續好幾天,後來我都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才終於沒再走錯路。 我絕對不是morning person(晨起人)。當年上學,總是摸黑起床梳洗之後,復又倒頭就睡,爸爸必須又再叫醒我。一到學校,整座建築物燈火通明,在暗藍色的天色下比我還要精神奕奕,真不可思議。 也許我真是敵不過濃濃睡意,才會不斷出現在不應出現的地方吧。但如說是我啓動了「螢幕保護程序」,也許更為貼切。意識處於休眠狀態,身體自行運載大腦到工作地點,其時經過了什麼,看見了什麼,聽見了什麼…… 都毫無回憶。到了目的地,像是有什麼人搖了搖滑鼠那樣,這才恢復了意識。 而我這「螢幕保護程序」看來並不可靠,一經啓動,便隨波逐流,便毫無自主。古人說「行屍走肉」,大抵也是這樣的意思吧。前些年忽然興起了僵屍片題材,觀眾反應熱烈,追看人們如何對抗沒有思想靈魂的軀殼。這也許是我們集體的惡夢:在大體制下求存,朝九晚五做著磨人工作的城市人,漸漸麻木。殭屍片成了這個時代的寓言和預言,大家都在思考如何不讓自己變成形而上的殭屍。 仔細一想,我每天有太多時候都是在「螢幕保護程序」下度過的呢! 於是我時時練習,保持覺醒。「覺」字太妙了,一音之差,竟就是睡覺和醒覺的兩種境界。有時候意識會像泥鰍般悄悄潛入沼澤,我也就輕輕搖一下「滑鼠」,尋回身體感:或是讓腳趾在鞋子里起舞;或是仰頭讓陽光溫暖眼皮;或是體會各種聲音在耳膜回蕩的細微感受…… 我的朋友戴了口罩以後,躲在口罩後的嘴巴得到了自由,一上街就張口哼歌,怡然自得。 幾年前,我在丹那美拉地鐵站等列車,轉頭一看,身後一大叔正逕自打著太極拳。大叔的「螢幕保護程序」並非無感的麻木,而是充滿意識地參與生命的整個過程,即便是等車,他也在輕輕搖著滑鼠哩。 然後地鐵駛來,大叔斜眼看我,似笑非笑,氣定神閒地收拳,上車。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12/03/2021

【散文】:於是,漸行漸遠

從前小學校離住家甚近,來返只需步行約15分鐘左右。每天的上學和放學,都在同樣的路上行走,經過熟悉的風景事物,從不覺悶。放學時,會和朋友幾人先到食堂買一包冰飲料。回家路上,我們一邊喝飲料,一邊把冰塊咬碎,用「水草」(當年大家都把吸管叫做「水草」,好有詩意)對準朋友,把嘴裡的碎冰塊「射」出去。一群小朋友用原始材料玩射擊遊戲,大家奔跑躲閃,小冰塊打在身上又濕又痛,又噁心又好玩,也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鬼主意。物資貧乏時,創意泉源最是旺盛。 喜歡步行,或許就是小時候培養出來的吧。開始工作後,常常需要步行前往目的地,走路成了每日常態,不覺辛苦,反而不亦樂乎。赤道的陽光猛烈,別說步行,連站著不動都會汗流浹背。搞得一身臭汗,心情自然欠佳,但是漸漸也懂得了如何穿梭於組屋底層,或是戴上鴨嘴帽,或是打開傘。尤其陽光正猛時,掏出手機拍風景,光線無比充足,拍什麼都美。 傍晚步行,最適合在組屋區內閒閒散步。這時總會看見與孫兒同行的祖父、或是祖母、或是女傭。大手牽小手,前腳引後腳,一大一小的身影在夕陽下緩緩步行回家,那樣的風景總是散髮著溫馨家庭的幸福感…… 一次,聽見幾位帶著孫子的阿嬤們聚集談話,互相傾訴:「我們這一代吖,從前付出青春帶大孩子們,現在付出晚年給孩子們帶孫子,不划算。」其孫早已跑遠,我亦漸行漸遠。 在組屋區內散步,別忘了抬頭,別錯過一些人家無聲地把掛在竹竿上的衣物收進屋裡。想像他們把滲透溫暖日光的衣物帶進家中,心裡也感到一陣溫馨。稍微用心,可以聽見從一些組屋單位傳出來的炒菜聲,絕對是黃昏交響曲。幸運的話,還會聞到家常菜的味道,這時可以考考鼻子:那是什麼菜色?從哪一間單位傳出來?誰有口福品嘗到那麼用心烹飪的家傳菜?如此平添步行之樂。 夜晚散步,不時會看見赤著胳膊跑步的人們,或是牽手的情侶,或是拎著購物袋慢慢走回家的夫妻。你竟會在夜裡步行,或許是加班的緣故、或許是有煩心事、或許是剛和友人吃了宵夜—— 無論如何,深夜步行總特別適合尋找小貓的蹤跡。有貓兒的地方,一定有靈氣。找到貓,看它們收起前腳,氣定神閒地躺著,並且目望遠方,心裡就踏實,白天的紛擾忽然顯得多餘。人是唯一自尋煩惱的動物。 午夜以後散步,別有一番情調。這時會明白,白晝太亮,結果什麼都看不到。例如躺在冰冷剛硬的凳子上睡覺的人們、例如在德士里辛苦熬夜卻等不到顧客故敵不過睡意的司機;例如那些打著照明燈鋪路的工人,在轟隆隆的機器聲中,披星戴月。而你遠遠望去,千家百戶,窗內漆黑,似乎隱隱傳來的轟隆隆打鼾聲。 一位前輩曾經和我分享,說他一次工作到了三經半夜,忽然很有感觸,於是毅然走了出去,逕自在夜的街道上,開始散步。他說起此事時,目視遠方,我似乎也看到了他如何帶著滿滿的感受,獨自走在無人的街上。在一盞盞街燈靜默的照耀下,或許他一路行走,偶爾看到一些人,經過了他們,然後走遠。偶爾一輛車子駛過馬路,然後一切恢復寧靜。他抬頭,或許有一彎明月,僅見一顆星。 他為什麼忽然「出走」?他感受到了什麼?我至今仍不知道。他當時欲語還休,最後終於顧左右而言他。我想黑夜總有讓語言失效的魔力,讓寂靜襯托出平常不願面對,或沒機會面對,或從來不敢面對的自己。那一夜的遭遇,是他和他自己最親密的相伴,不宜和他人分享。就算說了,旁人也不會明白,只會徒增寂寥。 步行,或許是一場又一場的迎面而來,以及一場又一場的予以身後…… 這樣的練習。 京都有一條「哲學之道」,據說當年有位哲學家,常常在那一條路上散步,沈思。那年深秋,我帶著掏空了的身軀,在「哲學之道」上行走,試圖感受那位哲學家的心情。道旁,有人拿著逗貓棒與貓兒戲耍,貓兒翻滾蹦跳,我也就佇足,觀看。 道旁的枯木往天上伸展。楓葉灑落一地,那一份秋季,化成秋寂,成為我記憶的一部份,以及我身體的一部份。有時候走多了,自然就會停一停;停久了,自然就會繼續行走。這樣的道理怎麼那麼淺,怎麼又那麼深。   ——刊登於 聯合早報 文藝城 26/02/2021

【房間絮語】:記得偶爾換鞋

一行人在烏敏島行走,前面的一些友人們走遠了,剩下我和幾位在後面慢慢前行。 日頭薰出了熱帶林木的氣味,在木板小道上,我一瞥眼,發現在沼澤處浮在水上的一塊木頭上,有一隻大泥鰍懶洋洋地趴著,逕自曬著日光浴呢。 日光戲水,泥鰍又和木頭渾然天成。只要步伐快一點、心思稍遠一些、心情再浮躁些許…… 定然就錯過了與泥鰍的相遇;而這樣毫不強求的偶遇,更是叫人欣喜。隨行走得慢的友人們齊齊蹲下,與泥鰍互望,人和魚頓時相映成趣。 我生性疏懶,什麼事都比別人落後半拍,腦袋運作的速度更是差強人意,比流落在南極的樹懶還糟糕。與人共食,他人已酒醉飯飽,我仍剩半碗飯。隨行出遊,他人行走如風,我觀雲賞月,最後總得費力追趕,他人總得佇足等我。我學東西更是累死了好多老師們,真是慚愧。 我好些朋友則是一目十行,追風趕月的人,他們在路上看盡風景,落下「這裡的東西都看完了」、「沒什麼好看了」之類的話,就大踏步往下一個目的地奔去。這種人機靈活潑,和他們打交道是大樂事。至於他們和我這樣的人交流會不會有趣呢…… 唉,我何必拿石頭砸自己的腳? 「快」是這個時代的標語吧。人人追求速成,希望能像神燈那樣,一彈指立刻就能賺到錢、立刻就得到好成績;只要是喜歡的就希望立刻得到,不喜歡的就希望能立刻擺脫。我不自覺地隨波逐流,無時無刻想著「就快了,就快了」…… 結果忘了就在當下的快樂。 於是我學習徐徐行走—— 這是需要練習的!時刻提醒急躁起來的心:「別擔心……」畢竟,希望瞬間就達成目的的心,忘了重點從來不是走得多遠,而是現在走得好不好。漸漸發現,在貌似一陳不變的世界里,蘊藏著多少豐富的細節,簡直目不暇給,沒有一刻能嫌悶! 在這個恨不得「咻」一聲就飛起來的城市裡,我不免狂妄地打起「慢」的旗幟前行,就為了能夠更好體驗與品嘗生命。「慢慢來!」成了我的口頭禪,只是總有人不習慣,一慢下來就無所適從。也許我可以改口:「緩些,緩些!」但會否讓人誤會我要他換鞋? 和友人漫談「慢」之哲學,她聽得樂了,說她有個朋友旅遊時不喜歡乘搭飛機,而是會花上幾個星期乘搭火車,體驗沿途風光的細微變化。我想有些人旅行是為了抵達終點,有些人旅行則是為了感受。人各有志,所謂旅行,也許就是當下有多盡興,如此而已。跑步鞋固然很有用,但偶爾穿上人字拖緩行,把自己走成一片風景,也是一番滋味。那麼,偶爾換鞋喔。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26/02/2021

【房間絮語】:此外別無所求

我的膝蓋曾傷過兩次。一次是在日本,在一拐一拐中完成了旅程。另一次傷得較為嚴重,家人當時便贈我一支奇特的傘:那種傘不打開時,可以讓人當拐杖使用。我撐著拐杖傘,在街上慢慢行走,胡思亂想,想八仙里的鐵拐李仗著神力,縱使不便,總是一施法就能騰雲駕霧;而凡人如我,只得慢慢適應,慢慢調理。 細細關照膝蓋的傷疼,漸漸也觀照出一點小智慧。原來我多年來驅使雙腿走過了多少路而毫無任何感激之心啊。受了傷才明白自己一直把行走這回事當作理所當然,才終於肯放心思去學習怎麼好好走路,重新認識自己的脊椎、腰胯、腳踝,學習讓身體各處配合,照顧受傷的膝蓋。受了傷才懂得體會走路這回事—— 人怎麼總是失去後才懂得珍惜。 也是幾年前,喉嚨不知何故發炎,說話成了問題,每吞一次口水都痛得讓人想撞牆;每一次喝水吃東西,更是意志力和耐力的考驗。吃飯皇帝大,但那次病中進食,餐餐吃得淚流不止,吃得可憐兮兮,當時就算真讓我當了天王老子,肯定也不開心。 其實當時唯一的遠大志向,就是當個普通人—— 能夠好好吃、好好喝的普通人!此外別無所求! 這麼胸無大志,也是我始料未及的。但生命是一場以苦為伴的體驗,想來應該就是為了讓人得以體會這樣簡單的道理吧。病癒後,有時會忘了病時所悟,以至於吃飯時恍神,行走時心不在焉,忘了關注眼前風景。積習畢竟難改,但病後從此便有了覺悟:每一次的吃喝拉撒睡,將成為我畢生的功課,我的修行場所在飯桌上、人行道上、浴室里、以及每一呼吸之間。 換了視角後,也重新排列了人生價值觀。對於什麼是重要的,什麼是次要的,什麼是無關緊要的,都有了新的體悟。旁人對自己的眼光不再如此重要;買不買得起車子也不再是生命的重點;升職與否、加薪與否,在整個生命體驗之前,也不是太值得為之費心苦惱的事了。 只有病了,才明白最重要的事,竟都是小事:和家人共度的快樂時光、和愛人手心貼著手心的溫度;讓一個孩子開心一天的喜悅、讓一個陌生人咧嘴一笑的那份溫暖。有時看見道路旁的裂縫長出一株小草,也會頓時感到開心…… 你能不為在困境中迸發的生命力感到喜悅嗎? 「硬硬」從病苦中悟出一番道理,是苦中作樂。所謂的領悟,有那麼一點也就足夠了;稍微點綴人生,聊以自慰,每天就體會一點吞食的美好感覺,行走時就稍微感受其中樂趣,亦足矣。是的,很多事「一點」即可,「稍微」即可…… 除了喝酒吧,喝酒除外。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12/02/2021